2011年6月21日 星期二

《中國時報》2011/6月-紐約法庭陪審親歷(下)

2011-06-21 中國時報 【李劼】

能夠坐進法庭,就已然象徵著一種勝利,一份幸運。因為在有的國家裡,尚有無數芸芸眾生,還看不到這樣的法庭。他們無望地躑躅在不知有多漫長的上訪途中,直到有朝一日,如我親歷過的法庭,終於出現。


     那位來自多米尼克共和國的西裔女傭,臉色陰沉,目光剛毅;上半身很精幹,有如生機勃勃的樹幹,下半身卻像失控的溪水,山洪氾濫,胖得出奇。該婦女看上去有些蒼老,實際年齡不過四十左右。控方律師一開始就特意突出,她在自己國家曾經受過高等教育。只是那所大學可能並不著名,律師含糊其辭地以該校在多國一語輕輕帶過。控方律師本意可能是給人一個起訴人並非沒文化沒教養的印象,但最後得到的實際效果,剛好相反:那位西裔女傭有失沒文化沒教養的人們反而可能擁有的樸實。尤其是當她故意一拐一拐地走向證人席的模樣,很不討巧。就算她的腳趾當時確實受過傷,但那也是四年前的事情。這個在2010年12月初開庭的案子,案發時間早在2006年的11月。時隔四年,怎麼說也已康復如初。更何況,雙方醫生都證明,她並不存在行走困難問題。辯方醫生甚至說,看不出以前受過什麼傷。最後出庭作證的那個控方女醫生,雖然說她檢查出腳趾肌肉僵硬的症狀,但也表示,經過三個月的治療,肌肉功能基本恢復了。因此,這位西裔婦女根本沒必要在法庭上故意一拐一拐地走路。此外,該婦女只會西班牙語,不懂英語,在法庭上通過翻譯陳述答問。這本來也可以讓人加深樸實印象,她卻藉此在面對一些關鍵提問之際,一再答非所問,指東道西。倘若是個文盲如此茫然,情有可原。但既然受過高等教育,那麼如此一再裝聾作啞,實在令人生疑。

     在庭審結束、進入最後裁決之際,我的想法是,起訴人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,但畢竟事情發生在公交車上,讓公交公司給一點小小的補償,應該合情合理。法官告訴陪審團說:請你們先退下,等我和兩造律師商定一些事宜之後再回法庭。法官為此作了些解釋。聽到法官最後說了聲:明天早上見!我們八個便列隊退出。

     〉〉陪審團隆重登場

     我當時猜想,他們可能是在尋求庭外和解。彼此討價還價一番,最後敲定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數目。假如那位西裔婦女真的傷筋動骨的話,那麼賠償金會非常高。新墨西哥州曾經有過一起著名案例,一位老太太聲稱在麥當勞被一杯咖啡燙傷,起訴店東。結果,獲得鉅額賠償。陪審團議決的數目高達兩百多萬,法官最後減至四十八萬。這在當時曾經是媒體大肆渲染的火爆新聞。為此,曾經有文章評論說,在這種判決背後,突現了美國民眾當中存有仇富心態。很有趣的是,後來英國有人東施效顰,將一杯熱咖啡夾在兩腿之間造成燙傷事實,然後起訴店東。庭審之際,這位受害者被詰問道:你知不知道,咖啡是滾燙的?回答說:不知道。法官馬上追問:你不知道?回答依然是:不知道。法官當場一槌定音:鑒於起訴人不知道咖啡是滾燙的,該案到此結束!

     在我所面對的這個案例中,那位西裔婦女肯定得不到那麼高的賠償金,但一萬以下償金,似乎是可能的。隔天早上,就帶著這樣的預感步入法庭。當法官請兩造律師分別作最後陳述的時候,我意識到雙方沒有達成協定。但接下去讓陪審團如何議決呢?一時間不無疑惑。

     在兩造律師最後陳述之後,法官出示了如何議決的方案:讓陪審團回答八個問題!第一個問題是:公交司機是否對起訴人聲稱的受傷負有責任。最後一個問題是:公交公司應該賠償起訴人多少償金?在這兩個問題之間,當然還有一連串的有關問題,諸如起訴人是否受傷?傷到什麼程度?等等,等等。法官告訴陪審團說:假如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,那麼後面的問題就不需要再回答了。後面的提問,只有在第一個問題成立的前提下,才有繼續下去的必要。如此等等。聽法官交待完畢,猛然想起了莎士比亞《威尼斯商人》裡的那位波西亞法官。也是義大利人,並且一樣的聰明絕頂!

     〉〉抽絲剝繭還原真相

     陪審團的議決,是在關起門的封閉狀態裏進行的。期間,有人要上廁所,都得有庭警相隨。面對著兩造律師提供的幾張大照片,一大摞文件,一時間真不知從何著手。首要的難題,便是第一個問題:司機到底有沒有責任。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:那位西裔婦女是不是在起落架上受了傷?倘若是的,那麼司機責任就無以推卸了。那位西裔婦女有關這個問題的證詞,是互相矛盾的:前面說是傷在兩個腳踏板的夾縫裏,後面又說沒有看見是什麼東西傷了自己的腳。有個陪審員說,倘若是腳踏板翻起來,那麼應該是傷在腳骨甚至傷在膝蓋上才是呀,怎麼會傷在腳趾上呢?另一個說,她是說,傷在這道夾縫裏。我表示,懷疑她的誠實。比如她一拐一拐的樣子,就明顯是裝出來的。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會,最後,是一位俄裔社會學博士,彷彿曾經在哪部俄羅斯電影裡見到過的一個風度翩翩的老頭,找到了要點。他在照片上仔細看了一陣,告訴大家:公車起落架的腳踏板之間根本沒有裂縫,就像鋼琴踏腳一樣,腳趾腳背根本伸不進去!大家將那幾張照片輪流細看過後,發現果然如此。那位西裔婦女在法庭上標畫出的那條黑乎乎的「裂縫」,其實是腳踏板之間的一條連接帶。西裔婦女沒看清,胡亂指證;在陪審席上的我們,當時也沒看清楚,信以為是。難怪辯方律師會一再發問:到底在哪裡受的傷?

     弄清這個細節之後,接下去的投票,順理成章。第一個問題,全體否決。公交司機沒有責任。表決過後,發現人人如釋重負。原來,陪審團裏沒有一個人,不懷疑那位西裔婦女有所圖謀。先是聲稱受傷,然後賴在車上,逼得公交司機只好上報,並且為她叫救護車。結果並沒有檢查出什麼傷來。但她還沒有死心,又是找律師,又是一趟一趟地跑醫院。整個過程,只有去醫院的記錄,包括求診,拍片,卻沒有任何受傷的證據。前後好幾個醫生,都拿不出一張證明她受傷的X光片子。至於說她腳趾間肌肉僵硬的診斷,則是她三年後的求診結果,並且據醫生說,只花了三個月便醫治好了。但不管後來如何,只要第一個問題不成立,亦即公交司機沒有責任,那麼後面發生的一切,都只跟她自己有關。

     〉〉司法的可貴與保障

     議決結果在法庭上宣佈之後,發現控方律師臉上有些尷尬。小矮個剛才在最後陳述裏提出的償金是七萬五千美元,他沒想到結果竟然顆粒無收。那位西裔婦女面無表情,也許是聽不懂英語的緣故。辯方律師臉上舒展了一些,但還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樣。法官笑盈盈地向陪審團表示感謝,為我們參加四天庭審的辛苦。法官同時還告訴我們,從現在起,你們可以跟隨便什麼人談論這個案件了。此前,法官一再強調,不得跟任何人提及該案;即便是陪審團員之間,在整個庭審過程結束之前,也不要互相議論。不知是法官那種波西亞式的微笑,還是合乎大家心意的如此結果,讓陪審團的一些同事不無激動。他們退庭後等在陪審室裡,準備跟律師聊天。其中有人想要告訴律師,以後最好採用錄影、而不是出示照片,演示公車起落架的運作。

     我卻沒有這個興致。在走出法院時,縈繞在心頭的,並不是公交公司的理直氣壯,也不是那個西裔婦女為此所作的四年努力最後竹籃打水,而是在網路上天天都看到的中國訪民的悲苦情景。假設一個外國婦女,比如說菲律賓女傭,跑到中國打工,就算真的在公車上受了傷,能夠享受到這樣的司法程序嗎?且不說是菲傭,即便是本國的同胞女傭,也未必能因此而告上法庭。須知,最多只是下車時被絆了一下,這在中國算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呀。就算真的傷筋動骨,不要說能不能上法院,就連排在訪民隊伍裡的資格,都輪不上。那些訪民,尤其是到北京上訪的,大都屬於家破人亡級別的。再反過來說,年年歲歲擁擠在北京的上訪情景,絕不可能出現在美國的華府跟前。在美國,根本就沒有上訪這一說。因為哪怕再細小的糾紛,比如泊車泊在鄰居的地頭上,都用不著上訪,甚至不需要吵架,只消到法院跑一趟,讓法院遞出一張傳票,就足以解決了。

     〉〉細節裡的人生和現實

     就此而言,那位敗訴的西裔婦女,有著她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的幸運。想想看吧,就因為這場小小的官司,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?一整套的司法程序為她啟動,一大群高學歷高智商的相關人員,諸如律師,醫生,法官等等,圍著她忙碌。更不用說那些出庭作證的醫生,大都拿過醫學博士的學位。就連先後出場的翻譯,也都風度翩翩的,並非庸常之輩;並且,全都非常耐心,不管證人如何答非所問。至於陪審團的八個成員,各自花了四個工作日,坐在庭上洗耳恭聽。其中好幾個成員,在陪審期間,一有空就打開自己的手提電腦,啪嗒啪嗒地忙個不停。但沒有一個人,會認為這是多此一舉,會覺得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精力。

     在這個國家裡,人,任何一個人,都受到同樣的尊重,都得到同樣的公正。由此再反觀候選大廳裏的那些壁畫,會發現其中的意味深長。那倒不是藝術上的如何超凡出俗,而是歷史上的富有開創性和建設性。就藝術而言,那些壁畫未必能與中國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比肩,但就歷史就人類的普世價值而言,《清明上河圖》裡的那個族群依然沒有走出傳統的桎梏;而這些壁畫裡的先人們,卻留給他們的子孫一個極富人文底蘊的國家。人人生而平等,在此並非一紙空文,而是十分具體的制度,而是滲透到每個日常生活細節裡的人生和現實。走在那樣的壁畫裡,再世俗,再庸常,也會讓人油然而生一陣莫名的感動。就此而言,那位西裔婦女能夠坐進法庭,就已然象徵著一種勝利,一份幸運。因為在有的國家裡,尚有無數芸芸眾生,還看不到這樣的法庭。他們無望地躑躅在不知有多漫長的上訪途中,直到有朝一日,如我親歷過的法庭,終於出現。(下)

本文轉載自中時電子報,同步刊登於中國時報副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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