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6月11日 星期六

台北夜


昨晚又去飆歌。颱風假。風雨已經到了,木柵線上,車廂飄搖,晃呀晃要抖出一身疙瘩。濕漉漉,地板,每個人披著一身風雨進來。列車行駛在幽闇的玻璃帷幕大樓中。
從捷運回來的路上,老陳給了我電話,神神秘秘,有股壓抑藏不住,狂歡夜前。說聖帕颱風來襲,明天台北市關門休兵,股匯市都停了,放大假。有點崩塌,硬ㄍ一ㄥ的情緒突然間找到出口?

老陳說都約好了,十點半錢櫃,老地方,南京店不見不散。上禮拜六在敦南,禮拜日在林森店,一星期七天,要跑第三攤對了!說要來個颱風趴,我說什麼是熱帶氣漩風?
「就你最愛的蔡依林,黑色燈籠裙,帶你扶搖直上。你懂!」老陳說。
好玄。但,我懂。彩繪雨鞋,水鑽蕾絲緞面小可愛怕還有什麼搖擺不起來。管他,反正颱風假,太早回去也不用睡。對啊,是有點膩了。膩了,蔡依林不也唱了:「大寫J像一隻蠍/鮮豔的刺我的識別/我愛誰/也不愛誰。」
南京店是我們大夥的後院,走過大廳服務生也只點個頭,就上了固定的包廂。包廂塞滿了十幾個人,雖都老面孔了,也要在液晶體的餘光中才能辨認出來。
「咦,Maggie,等妳好久了,」以發現新大陸的口吻,奧莉薇起身給了我一個擁抱。
「喔,奧莉微,妳的穿著很不配合咿,不知道今天是颱風趴嗎?」我說。
奧莉微還是上班時的套裝,窄裙白襯衫,鏤空到第二排的扣子,若無似有,有的女人穿著端莊俐落,卻比袒胸柳腰更有魅力。凱文的老婆奧莉薇永遠是那種三兩下裝扮,就把自己擺上檯面的女人,比我魅力多了。
凱文窩在沙發上,雙眼忘情地看我。老陳順著他的眼光也直盯我過來。他們老同學了。老陳是公事上的朋友,之前出來唱過幾次歌後,熟了,就把彼此列進玩咖名單,凱文是老陳介紹過來的。並不因為認識順序而顛倒了,該熟的,該上的,總是註定的。
看著我再也熟悉不過的環境:錢櫃。這個最夯,我每週都要來朝聖的空間,管他外面是38度黏搭搭的大熱天,還是像今晚一樣風雨欲來的姿態,進了包廂,永遠都一樣,厚重的隔音門把世界的雜聲都阻擋在外。不知道是誰帶來的女孩,兩個已經在液晶螢幕前搖晃。服務生送進來第三瓶麥卡倫。包廂很昏暗,迷濛,每個人或多或少從外頭沾了些雨水進來,暖烘烘的霧氣,夾雜香菸裊繞,正在播著我最愛的蔡依林:「時光的沙漏被我踩碎/舞孃的喜悲沒人看見/旋轉……」兩個女孩舞得瘋狂,歌曲repeat到最高潮的時候,包箱內的男男女女都跟著站起來轉動,有的直接踩在沙發上跳躍。我第一杯麥卡倫才剛灌下,還沒茫到那個情緒裡去。有點狀況外。
奧莉薇插進來我旁邊,擠開老陳,說這一攤裡面有五六個是她高中同學,包括那兩個熱舞的波浪捲女孩。
「倆姊妹,都不是女孩了。你看我同學她妹,都兩個孩子的媽了。颱風夜,把孩子丟給老公,反正明天都不用上班托嬰。」奧莉薇說。
其他的那些男人,多是老陳那個部門的。三三兩兩划著拳,聊一些業界的事,產業,SAP規劃,誰又爬上了位置,不然就是女人,瞎起鬨到波浪捲妹妹身上的裙有多短。酒喝多了,男人也是碎嘴的。
趁兩個團體各玩各的時候,我讓我的蔡依林在所有的插播中現身,「聽說愛情回來過」、「假裝」、「愛情三十六計」……,蔡依林不是為普通人來的,我知道,從她渲染的煙燻妝,還有她神秘的轉眼勾人的指甲彎彎中,我就知道。就好像有些人天生註定有Ful,有直覺。就好像奧莉薇坐在那,註定就像個卜算師,她的眼神總是俯視的,好像從遙遠的雲端瞭望著我,溫情的眼神彷彿她理解每一個人,她是懂我的。她正笑盈盈地跟老陳的同事划著拳。
一杯麥卡倫,一首蔡依林,我的個人演唱會。
老陳看我一個人在表演,「Maggie,不要一個人喝,你趕進度啊。來,我們來玩遊戲!」他吆喝起來。
大夥馬上進入狀況,遊戲準備開玩。
「國王說,來來來,國王說。」老陳吆喝著。
「輸的脫一件,不不不,脫褲子啦,直接脫褲子。」同事嗆聲。
「哈!那我不就直接投降,我裡面一件都沒穿。」奧莉薇一說,大家狐疑地,有志一同盯向她的短裙。
「哈哈,幹嘛,想看就憑真本事囉。」嗆辣的回聲,她永遠都是掌握氣氛的主人。
「開玩!國王說。最贏的說話。」老陳吆喝著。
「十八啦!」骰子丟下去。
最輸的是波浪捲的妹妹。
「脫,脫,脫。」大夥喊著。
「急什麼。是沒看過老娘脫喔。」
波浪捲妹妹直爽地把粉紅丁字T丟出來。
「來,繼續繼續。」大夥興致持續高漲。
遊戲又轉了一輪。
也不知道喝了幾杯下肚,我是膩了,倦了,有點難以自持。外頭風雨變大了嗎?
「酷!小可最贏,奧莉薇最輸。小可說話。」
同學小可是個好人,他要求奧莉薇去舔個男人的耳朵就可以了。
「再來再來。」大家意猶未盡。
玩起大風吹的戲碼。
「大風吹,吹什麼!」大夥齊吆喝。
「吹沒有雞雞的人。」輸家奧莉薇說。
女人跑成一團。
我沒有跑到位。凱文故意卡了我一下,老陳也把他前面的那張凳子踢給奧莉薇。
大家笑成一團。
「懲罰!懲罰!」
奧莉薇說:「我要Maggie說故事給我們聽~~~」她笑盈盈俯視著我。
「說故事!說故事!」
「我要她說最近一次做愛的故事,跟哪個男人,在哪裡,激不激情,爽爽。」
「好樣!好樣!嗚~~~」整屋子的歡呼聲。
我仔細地端詳著奧莉薇的臉。大口乾掉一整杯麥卡倫也換不掉他們的逼問(…不知她是真問還是假問我真膩醉了……)
「快說!快說!」
說了一個最近服侍我很勤的男生,長的甜,放過洋,全家為了他國二時就移民加拿大,在外商公司做軟體。我辦公室的同事都被他搞得服服貼貼,他們說那叫家教好。該有的接送、小禮物、噓寒問暖,一樣沒少。我說最近那次在他車裡,他很gentle,像他在國外學來的那套風度。就這樣。
「就這樣?」大家問。
我發現,跑趴的日子,翻滾久了,耳殼的軟骨會漸漸找到一種防禦機制,而慢慢密合起來,直到沒有一絲聲響能滲進去。我覺得我是,漸漸的,對很多外界的聲音,我聽而不見。那些關於男人的、家庭的、婚姻的、小孩的瑣瑣碎碎的念頭。老陳拉了波浪捲髮的妹妹出來跳舞,她在他的身前盡情擺動,旋轉,旋轉,熱帶氣漩就要上昇,而老陳的雙手不斷用力揮舞,舞步、舞步,都成了沈默的,無聲的演出……我的耳朵將要密合,腦筋裡,卻逐漸地哼唱出盤旋不去的,蔡依林的歌聲:旋轉旋轉/時光的沙漏被我踩碎/舞孃的喜悲沒人看見……
醒來的時候,我已經睡了一個小時。波浪捲姊妹要走了,說要去趕下一攤。所有人幾乎都喝茫了,老陳抱著馬桶吐。
看老陳醉成這樣,我竟對奧莉薇說,「可以叫妳老公載我回去嗎?」我也不明白我為何要這樣直接。
「好啊,借妳用。不滿意包退貨。」她笑笑地說,輕盈的樣子。
「喔,搞到跟電視購物鑑賞期一樣。」凱文自嘲起來。
夜半三時,從錢櫃出來,天際線極低極低,雲層厚重,好像要把台北城完全密合拴緊。凱文夫婦準備去牽車,他們往市民大道的方向走過去,我叫住他們,走錯邊了。
「什麼走錯方向,Maggie,」奧莉薇流動著慧黠的眼珠,「你不知道地球是圓的嗎?」她恐怕不是半醉,而是半醒。
「拜託,把妳老公借來給我。」我說。
「好啦好啦,Maggie,還是我送妳回去吧,別打擾人家夫妻了。」老陳接話了,「我是真沒事,我醒了,」說起沒事,他馬上咕噥一聲,聲音低沈,「夠了吧,晚了。颱風夜,早點休息好嗎。」
凱文很有默契地走了,捲髮姊妹也走了,旋轉……
子夜無人,車行如街尾風雨追趕的流光。老陳很紳士地在大廈前為我了開車門。很sweet。他車走。我開了大門。走上半層的階梯,夜半的樓梯口,這就是我的過活嗎?來台北生活後,我有多少個時分秒是耗在這個微光Exit標誌下呢?不上不下的樓梯口,既非要往上走又要假裝往上走,就停駐在這個滋長出自己風光與曖昧的樓梯間。我想,這個颱風一定很可怕,強颱,他們說暴風半徑有三百公里,嚴防戒備。
十五分鐘後,電話準時進來。我走下去幫他開門。凱文從風雨中閃入。
凱文進去洗澡的時候,手機鈴聲響了,老陳打電話來,說奧莉薇在醫院,吃了五十多顆安眠藥。
「喔,」我喔的一聲,也不意外,卻也是我唯一發的出的聲響。
意外的是,電話是老陳打來的。很鎮定的聲音。奧莉薇通知他的?想到這些日子來,他來接我下班,車子早早就徘徊在辦公室樓下。還有半夜睡前打來的那些晚安電話。
凱文衝了出來。很緊張,狂撥奧莉薇的電話,已是語音信箱。他急得失去平常的理智,沒有頭緒,抱著頭抓狂,在房子裡跑來走去,跟八點檔演的一樣。老陳回叩,說他到了醫院。沒事。清完腸胃,人熟睡了。要我們放心。
我就去洗澡,出了浴間,疲憊到一秒鐘就要睡倒。
半夢半醒之間,凱文竟然把我搖起來,說他要。
奇怪的是,他今天竟然有閒情逸致。
他慢條斯理地跪倒在我的胸前,不從玩慣了的背手縛下手,卻從頸部開始。彷彿納貢的臣子,昏昏沈沈中,先用繩捆住我粉白的頸,套成一圈禮冠。是啊,我也喜歡被手輕輕扼著,很窒息卻又嬌羞,有種幸福。接著從兩邊肩膊穿過,流蘇般,分別拉入腋下,再交纏至身後,將雙手上臂綁住,收緊,再返回我的前胸跨越過雙乳,在胸前溝壑之間交叉成一十字架~~I am Queen ~~拴打抽緊。
主人特別喜歡看到我的脖子有絞痕,戀頸發狂的他,搭載在興奮與痛的中間地帶~~I 凱文m who J who m~~繃緊的麻繩與雪嫩的肉身交織出奇異恩典,窒息的蘇麻感由頭皮一路下竄,環狀波紋地鑽下去,碰撞到硬綁綁的主人,又痛苦地鑽上來。沒有一點彈性,我的身軀在麻繩的綑綁之下,無處可去,無處可逃旋轉旋轉世界很快就要崩塌,我看到灰色的,灰噗噗的海。然而海的畫面卻是靜止的,波浪停格在捲起的半空中……
其實我並沒有睡,我只是在灰濛濛的凌晨記憶中遊走著。早上我醒來,看了鬧鐘,七點初,我搖醒凱文,問他要不要去醫院急診室看看。凱文沒有反應,翻了過來,又拉拉棉被蓋住頭。
「我好睏。」他說。
當我又醒來時,房內已空無一人。
我的身軀仍是綑綁著。一動也不動。台北的颱風天,玻璃窗顫抖不已。我想我們都是傻瓜,就像蔡依林唱的:「假裝多好依然是,曖昧的tone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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