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

 

《國語日報》2026年9/12 週末少年小說專欄"大分量,愛啦!"



大分量,愛啦!

文/周姚萍

圖/蔣依芳


爐上架著大型炒鍋,開大火、倒油,握住鍋柄穩穩轉動,讓油均勻覆蓋鍋面。
   我家不開餐廳,卻是幾十人大家庭,料理需要超大量。  
   鍋子完全燒熱後,下蔥白,一會兒便傳出香氣。「好香喔。」「餓了啦。」「好餓!好餓!」幾個小蘿蔔頭跑過來,有的吸著鼻子,有的摸摸肚子,跟我小時候一樣。
   「琴練完了嗎?」我快速翻著鍋鏟,一邊問。
   「練完了,我們去準備餐具,要吃飯囉,耶!」小蘿蔔頭開心的跑向餐廳。
   房間裡、廁所前、儲藏室內……各角落仍響著小提琴的琴音,不一定悠揚,卻充滿專注力量。
   我們小學的王老師與陳老師是對夫妻。陳老師課餘學小提琴,有小朋友看到,問她能不能教自己,她想了一陣子之後答應了。
   山上的孩子,有的沒媽媽,有的沒爸爸,有的爸媽都不在,有的爸媽忙得沒時間給予照顧,能練小提琴,根本是奢望!許多人知道有這樣的機會,羨慕得不得了,紛紛要求加入。陳老師與王老師來者不拒,最後成了一個小樂團。
   再後來,有人學出好成績,考進山下國中的音樂班,王老師買了小巴士,考上大客車執照,接送這些人下山、上山。然而來回奔波實在太辛苦,王老師與陳老師——我們的阿爸、阿母牙一咬,貸款買了一棟山下的透天厝,成為現在這個家。
   我原本是羨慕別人有練琴機會的小蘿蔔頭,卻膽怯的躲在一角,不敢說要加入,陳老師注意到,跑來問:「想學小提琴嗎?」我望著她,瞬間淚水溢滿眼眶,卻連點頭、說話都不會。她拉著我的手進了樂團,挑了一把適合我體型的二手小提琴,溫柔說道:「來,試試看,不需要有天分,只要肯學、肯練就好。」
   從此,我好好握住練琴的機會,恰如我好好握住手上的鍋鏟。
   阿爸、阿母不要訓練提琴家,只想教會大家生活能力,在這個家,每人各司所職,國中生的我也擔起掌廚的工作。
   鍋中蔥白逼出焦香後,下肉絲炒至八分熟,起鍋,接著將與蛋液混和好的大份量白飯入鍋,以適度力道邊翻邊壓,邊壓邊翻,徹底炒散。一切對我來說都駕輕就熟,但一開始可不是這樣。
   煮大份量餐點難度高,特別是炒飯。曾因為冰過的結塊白飯份量下太多,水氣悶在裡面,糊成一團,就像我加入樂團前的樣態——我一直生活在家暴陰影下,媽媽留下我離開,恐懼、絕望不斷累積,悶住我的心,日子更因淚水而總是溼溼糊糊。
   也曾經沒掌握住鍋溫,加上食材互相擠壓,米飯的澱粉及水分沉在底部,焦了、黑了,死死巴在那裡,好似我剛加入新家庭時,心底那團焦黑的疤。
  阿爸、阿母給我握住琴的機會,給我握住鍋鏟的機會;不管半生不熟,糊了、焦了,他們從不認為那是失敗,反而鼓勵說,那是進步的機會。
   「只要願意努力,就能改變。」他們總給予相信的微笑,讓我能握住機會不放手,次次努力挑戰,終於炒出乾鬆噴香、晶瑩分明的炒飯,也深深感受到挑戰「大份量」多麼不容易!而阿爸、阿母所承擔的更全是「大份量」,難度不知加疊多少?
   炒飯熱氣騰騰,倒入先前拌炒過的青蔥白與肉絲,拌勻,再下蔥綠,稍稍攪拌,便大功告成。
   旁邊一大鍋玉米排骨湯也燉煮得差不多了,再炒兩樣配菜就是豐盛晚餐。門外傳來引擎聲及笑鬧聲,阿爸從山上接回國小的小傢伙與我們相聚。
   阿母跑進廚房,望著我剛下鍋的「竹筍爆三丁」,笑道:「哇!嘉宏,刀工好耶,考廚師證照沒問題喔。」
   我害羞的笑了。
   等我滿十五歲,要去考廚師證照,阿爸和阿母總鼓勵我們培養多方面能力,還要獨立自主,許多大哥、大姊都已擁有專業證照。
   阿母剛剛一直在房間裡,我知道她忙著規畫「邊走邊響」行腳活動,要讓大家徒步從南投走到墾丁,到了定點得架音響,舉辦音樂會與當地人分享;這一切都由我們自己來;又是一個大份量挑戰!
   在大家分工合作下,炒飯、湯、配菜一一上桌,幾個在外地念高中的大哥和大姊們也回來了,進門看到晚餐,便大喊著:「哇!大份量,愛啦。」
  我忍不住笑了,心裡跟著一起喊:「大份量!愛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