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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國時報 》2024年12/04 人間副刋 無傷大雅的嗜好
無傷大雅的嗜好
文/ 鄒敦怜
圖/ 蔣依芳
買一間屬於自己的房,逐漸變成遙不可及的夢。不過對於我這種尋屋者來說,獵奇昂貴的房屋是無傷大雅的嗜好。如同品鑑蒐羅古玩珍藏的玩家,尋屋者心思沉穩不容易起波瀾,要嘛不出手,一出手必定手到擒來。
某天的凌晨三點,我在房仲網跟那位穿著西裝的房仲留了話,算了算這些年來,我大概看了超過一千間房子。不知道哪位專家說的:「買房子前,至少要看五十間房子。」我不知道這個「五十」的數字是怎麼來的,不過以我看過的房子,要說買下哪一間絕對不會是問題。
問題就是,我看房子的目的常常不是真正的想買那間房子。
每個人排憂解悶的舒壓方式不同,有人登山、有人下棋、有人寫書法、有人則是瘋狂大採購。我的方法既奢侈又樸實,就是逛購屋網,從北部瀏覽到南部,從台灣瀏覽到我想去的地區或國家。這特殊的嗜好從年輕時就開始,應該是說從我從事這分工作就開始。
我的工作如同馴獸師,但是馴服的常用的三四千個中文字。整天與文字為伍,努力把它們組合成一段段的話語,每天我都得往腦子裡努力的淘取,我彷彿一個掏井工人,不捨晝夜的掏著寶,看看裡頭是否能攫住丁丁點點的冰花般的獨特靈感。完成的作品不是藏著等待有人發現,而是立刻得推到最前線,讓那些花錢要我寫作的人審查。這些完成的文字如同古代進入選秀場合的大閨女,它們只能任人點評,當下沒有機會為自己發聲。倘若文字闖過層層的關卡,常常我已經無力再多眷顧它們,因為它們不是得為某個產品的代言,就是成為許多人品讀的內容,都已經跟我沒什麼關聯。我努力的把文字「生」出來,還來不及培養感情,它們就已經遠嫁他方。
這分工作看起來很輕鬆,但卻很花腦力,即使是在這行混了很久的我,也無法持續工作都不休息。我在文字海洋泅泳,得探出頭來透透氣,瀏覽房仲網頁,就是我給自己的輕鬆時光。
我記得第一次動了念頭:「買個工作室吧?」是剛工作的第五年。那時我還住在娘家,腸枯思竭時總覺得寫不出東西一定是因為住在讓人慵懶放鬆的家。那個深夜我環顧著房間,想到從國中開始就住在這裡,房間裡堆滿了從少年時代到現在的東西。那個小米娃娃讀五專時第一個男朋友送的,我努力想著他的模樣,卻怎麼也拼不起他完整的臉孔,只記得他笑起來嘴角微微的揚起,左側有一個淺淺的梨渦,有點雅痞的半長髮,給人木村拓哉的印象。時間隔得太久了,我們也分開太久了,記不得這個「第一號男友」的形象,但我記得他為我做過的傻事。
他會記得我說過的話語,那些年輕女孩沒心眼的許願。有一次我一邊摸著那不怕生的小黃狗,一邊喃喃的說:「好想養一隻狗,養一隻全黑的小狗,但是我媽媽說不可以……」那天我們在小吃攤吃了蚵仔煎,小黃狗過來搖著尾巴,那是攤商養的,十分親人,會微笑的咧著嘴。我這番話經過他的耳朵,有了不一樣的解讀。
隔了幾天,他打電話叫我下樓,說有個神祕禮物要送我。等我下樓,他滿臉都是得意的笑容,給了我那個小米娃娃,說剛剛路過娃娃機,夾一次就得到的;除了玩偶還有個捧起來有點沉的紙箱,他千叮嚀萬叮嚀,要我上樓才能打開。
打開來,是一隻搖著尾巴、全身漆黑、微笑的咧著嘴的小狗!
我的媽媽尖叫著,硬要我把那個第一號男友叫回來,要他現在立刻馬上把狗帶走,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小狗啊!後來我只好跟住在鄉下的外婆求救,外婆家正好需要一隻狗,我那隻已經取名「嘟比」的小黑狗,終於有了可以去的地方。我和第一號男朋友只談了一年純純的戀愛,後來畢業了他當兵了,這學生時期的感情就慢慢的成為過往。
看到小米娃娃,我想到這段有趣的經歷,我記得他住在淡水,那時好幾次我坐上他那台偉士牌,一路從市區到淡水他家。他還在淡水嗎?假如我的工作室在淡水,那麼有沒有可能再次相逢呢?想到那些可能有的浪漫情節,我滿眼的粉紅泡泡,在粉紅的氛圍中,我開始看我想要的第一個房子。
我從單人的套房開始看起,想著自己要搬到一個面向淡水河,可以遠眺海灣青山的房間。從網頁上看到的單人套房,格局都有點侷促,我開始看那些兩房的物件。終於,我選定了其中一間,那位屋主這麼介紹自己的房子:「面向海洋,春暖花開。」多美,巧妙的用了詩人海子經典句的靈感,我不單讚嘆這樣的廣告詞給我的完整想像,也沉醉在自己可能有機會遇到初戀情人的欣喜,這種種滿足讓我心情平靜。
當然,我沒有買淡水那間看了好多標的才決定的房子。那時的我,怎麼可能有那一大筆錢呢?不過,僅僅花了一個多小時,就徹底治好我那大腦打結的苦惱,我開始維持這種無傷大雅的祕密嗜好。
網路世界沒有國界,這是這個時代才有的美好,所以我看房子不單看國內的,也看國外的。從網頁瀏覽,就算不懂得那個國家的語言文字,我依舊可以「一鍵翻譯」,買賣毫無障礙。
另一個深深的夜裡,我同樣被某個案子弄得焦頭爛額,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完成,因為每次都是這樣。深夜工作的我彷彿在寂寞的島嶼,我得分身成好幾個自己,一個負責安撫快撐不住的自己、一個負責給洩氣的自己精神喊話、一個去認命的工作……我在幾乎絕望之餘,腦子裡有道明亮的閃光,那是之前生活中的美麗回憶。
那一天,我想到的是幾年前那次日本快閃。我和親密的愛人才剛認識不久,聊著聊著發現兩人剛好都有段沒工作的空檔,就那麼巧,那句:「要不然我們去旅行吧!」不約而同說出,一說完兩人同時大笑,深夜,在電話裡,兩個人在島嶼的兩端,一南一北卻彷彿緊緊相依。似乎擔心有人變卦,這句話說出口之後,他負責訂機票,我負責訂旅館,兩天後就出發。
我們沒有走大家都去的京阪神,從大阪下飛機之後,坐特快列車直奔高野山。那是真言宗的大本營,空海和尚在這裡建立了學校。整個高野山都是大大小小的寺廟,寧靜而莊嚴。我們所有的假期都待在那裡,每天起床後,走進某一間寺廟,安靜的參與裡頭的活動。我們牽著手,話說得不多,幸福感滿溢。我突然很想馬上打個電話給他,但這個時間實在太不恰當了,即便我們有再濃密的感情鍊結,也沒有人想三更半夜陪著想不出寫什麼的女朋友聊天。
於是,我想著:「何不找一間日本的房子呢?」日本的房價「聽說」已經低迷了好一陣子,假如在日本有一間房子,那我們不就可以不時去度假?也許我有機會把日語學得更好。
我在日本的房仲網站看了一間間的房子,每一間都讓人恨不得立刻擁有。那些房子有的精緻小巧,有小小的閣樓,古樸的木門,住在這樣的房子裡,心情一定時時都沉著穩定;有的房子像是飯店一樣,照片忠實呈現出房間的格局,我想像在這樣的空間走動,會是怎樣的暢快。我連著看好幾個地區的房子,網站跳出一個視窗,視窗的日文無法直接「一鍵翻譯」,我複製那段文字,丟到翻譯軟體,才讀懂那段文字的意思。
那是一個來自「空き家バンク」的網站廣告,循線找到網站,才知道北海道有許多空屋,每一間都非常便宜,有的甚至可以「0元購屋」!0元購屋!你能相信嗎?不要一毛錢就可以擁有房屋所有權,我彷彿那個闖進阿里巴巴山洞的人,瘋狂的搜尋著。看了許久,終於看中了一處。那是在北海道常呂郡的物件,兩層的鄉間小屋,房子旁邊有大樹擁抱著,還有1300平方米的土地。這麼寬廣的土地和房子,居然只要日幣30萬!
我喜孜孜的把資料傳給熟睡的他,跟他說:「我們買這一間吧,遠離故鄉,有愛相伴,直到地老天荒。」
當然,隔天我中午睡醒,稍微理智了一點,我的他也給我非常理智的回答:「親愛的,你知道那是哪裡嗎?那裡鳥不生蛋的,是個漁業區,冬天非常的寒冷……」
在虛擬世界看一間又一間的房子,滿足我關於居住在某處的想像。有一次,我深夜看到一間房子,激動得快不能呼吸。那間房子在網站上只有簡單的地址──桃園市龍潭區北龍路25巷,並沒有完整的地址,只是當我點開附近房子的「實價登錄」資料,跳出來完整的地址,我發現那是我小學時候住的房子。
小學時期整整六年,我住在龍潭,對我來說那已經是「大城市」了,因為讀小學之前,我們一家人住在偏遠的台東鄉下,我記得某天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車,來到新竹關西的外婆家。在外婆家住了兩個月,爸爸媽媽買的新房子也終於整理好,就在龍潭的北龍路上。
我太想要這間房子了!
我記得那時爸爸媽媽買房子只花了不到一百萬,現在售屋網站的標價竟然是八百多萬。我第一次非常積極主動的留話給負責的房仲:「請問這間是在北龍路25巷**弄那一排嗎?假如是,我想跟您約時間看房子。」隔天我興奮的起了大早,離我睡覺時間只有三個多小時,我想看看房仲給了怎樣的留言。
只是,房仲的留言專業卻沒有什麼溫度:「對不起,我們不能透露物件完整的地址,但是您可以先約時間……」
我該跟房仲約時間嗎?我看了看自己的存款,這棟房子的屋齡已經超過四十年了,真的要挪出積蓄中的一大塊,買回自己小時候住的地方嗎?
這時,與小時候有關的回憶像轉開的水龍頭,一點一滴的湧出。
我記得小學一年級時,教室旁就是一棵大榕樹,樹蔭下是低年級下課遊戲的地方,有一次老師講課講了一半,一隻麻雀飛了進來,麻雀的嘴裡還啣著著一條小蟲;我還記得合作社如同小學生的菜市場,裡面什麼都賣,小包裝的糖果點心,一包只要一塊錢;我記得那位從三年級一直教到畢業的男老師,帶著我們到他新埔的老家,讓我們爬他家的龍眼樹,我是最會爬樹的女生,穩穩地坐在樹椏上,得意的摘著龍眼一邊吃一邊往下吐,直到發現有條小蟲跟著撥開的龍眼跟我說哈囉……那些跟小學懵懂時期有關的記憶,讓我再次回到童年。
當然,最後我依舊沒有買這間房子。最主要的原因是接下來太忙了,我連半點休閒喘息的時間都沒有,等我想起,房子居然已經下架了。那房子是否真的就是我小時候住的那一排中的某一間呢?假如我真的買回、並且住在裡頭,我會不會在某個夢裡,跟很多年前的那個頑皮的小女孩見面?
我的工作依舊很忙,那代表我依舊有著「看房子」的習慣。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搜尋瀏覽中,尋找到一段又一段與自己有關的過往,那些點點滴滴豐盈了現在的我。這是我小小的嗜好,我是一個深夜的寫作工作者,也是一個深夜才開始的尋屋者。
我是獵豹,在寸土寸金的末世紀,磨尖我的利爪,靜默的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。
2023年6月8日 星期四
《中國時報 》2023年6/08 人間副刋 悼戀記
悼戀記
文/陳冠良圖/蔣依芳
多數時候,家裡都是你與母親、父親,仨人,但不一定同桌的晚餐。
嘴多,難煮食,人少,其實更是無從著手。
今晚,桌上擱著一只素雅湯碗,一雙銀箸。碗裡騰著煙的,是雪似的米粉。照例,母親的料理,總是寡鹽,吃得慣習,倒也不感無味。韭菜段,鴨肉塊,一匙深褐油蔥酥,懸浮黃澄澄的湯水上。母親非常自傲煏的油蔥分外清香,無一絲油耗味,確實,如何樸素無華的清湯青蔬,添上一瓢,再遲鈍麻痹的舌頭都醒了。
按時服藥,這陣子以來的潰瘍症狀雖仍隱隱作祟,但已略有緩解。以前飲食,你總像個不斷搶拍的歌手,現在每一口都提醒自己要跟樹懶學著點。消化需要時間,就像美味不是囫圇吞棗能嘗出細節的。他的吃食速率也不遑多讓,暴風似的,想提醒他留心調整看看,也許餐後必會腹絞煲馬桶的情況會有所改善。你的藥盒裡五款藥丸,各司其職,早中晚,飯前飯後,一粒不漏,明明是段療程,卻像在吞著求心安的保健食品。
提到保健,掐指數數,除了天天護目、顧眠與養顏的膠囊,也認真考慮起是不是該整整腸道的益生菌?以前人道,預防重於治療,結果要防的像堆積木一樣,愈疊愈高,一如年紀不可逆地愈來愈長。有點弔詭的是,明明是為了健康努力,卻反倒像是個藥罐子了。
其實你也並不確知,他還有沒有餘情興致你那些零瑣私常。但唯有向他傾訴,你才能稍稍感覺日子持續在轉動。他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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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早餐,富士小蘋果兩顆,八瓣,半杯豆漿,搭書冊幾頁文字。這番清淡,或能平衡一下這些日子嘈亂的心緒,扯緊的腦袋。
枕上轉醒的時刻,稍有推遲了,從五點半緩進到六點,睜眼望見的,不再是沉悶的灰藍調。熹光微弱,也染亮了房間,率先浮上意識水面的仍然是他,與往逝的你們。
這一天,能有什麼不同?實在暫且還沒有足以驅使前進的什麼。你認知改變已然發生了,但要內化成身心每條神經末梢的接納,就像雨水落土要滲透一層層岩層的歷程,才能澱積成靜臥地底深處,無漣漪的黑水。
「如果我們之間失敗了,就稱為愛好不好。」
「如果成功了呢?」
「那麼不叫愛也可以。」
小說裡讀到的一段好美的對話。
他說過,每個人的功課都是自己的,沒有人可以代替你修。你贊同此話,然而,個體都是孤獨的,若有相許的人甘心情願陪著自己一起各自修,道途上,彼此其實都少了一堂寂寞的課。不過,緣分說穿了,大概就是一種因果業報,曲折難說,消長拉鋸,都不會有個絕對,誰陪著誰,終究無可避免某一方先落了單。那落單,不是旁的,就是彼此從「彼此」裡脫隊了。
你們都會因為愛而成功,同樣也會因愛而失敗。既都是愛,那麼,愛是直覺,但也必然是一種選擇。對你,他勾選了愛的敗退,對他,你寧願:你們是不稱之為愛的成功。
你也不知道自己能怎麼樣,或會怎麼樣?但你的依戀還在他那裡。
這些天不缺陽光,但肥肥的雲群在走,光線就變得細碎而短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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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對你們的認定是永遠的,根深柢固,從未一絲懷疑,有任何難題是你們無法面對與克服的,只要一起。所以今時你眼前的悲景才會無比淒涼,如失落希望的天涯絕境。
然而,你又有什麼資格與自信,以為他拖著你會更好?若沒有你,他能想像與擘劃的生活更明亮朝氣,可以期待的未來更寬闊飛揚,得以抵達的地方會更多更遠......你要怎麼卑劣無恥地拉著他不放?
昨夜裡,夢見他。陌生的屋,現代簡約。你側臥沙發,他倚到身旁,捏出一枚指環,求婚。意識連接現實的悖反,你不停喊他名字,激動吻他。下一秒,忽醒,現實依然是現實,四點二十一分,夜仍黑,倦眼濕了,心酸在空蕩裡,無邊際蔓延。不知多久,夢重新開場,情狀逆轉,你忿怨他,叱責他,分離的忍心,而他只是淌著淚,不發一語,任由你哭擁著,重複循環:我不要離開你。
夢來與夢去,同樣沒有明確線索和消息。六點,未一刻,晨光薄薄,你的心還浸在鬱鬱的惆悵裡。但願,日光再燙一點的時候,可以稍微曬乾你那被泡得糜爛的心情。
岩井俊二形容電影《情書》:「總有一天,我們會成為別人的回憶,盡力讓它美好吧。」但,你存疑。回憶有多麼美好,對於返望的人便是加成的艱難。偏偏,值得沉溺的回憶,就算灰澀悲傷,也是又要哭又要笑,眷戀的酸甜。
只要活著,便會不斷記憶,於是回憶纏身,無人可免。你們的回憶,遍及,占據,生命中無數的層次,廣泛的面積,想抽離,無處可去,待在裡頭,又是深淵。一個人抱著回憶,沉得鉛重,鬆手,卻又是無所依傍的孤海漂流。如果回憶有專門垃圾車可以清走,你捨得扔嗎?不如來一尾餓鯊,撕咬,毀滅它,或乾脆,吃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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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間後巷的樓宅開始動工,大型機具入駐,勞工們高喊低吼,晨早七點,向晚六時,數個小時,噪聲隆隆,嘈嘈嚷嚷。
這幾年,看著窗外的舊樓拆了,新樓又起,有人闢整了樓頂庭園,有些更新了更堅牢的窗鐵欄。景象的改變不斷進行著,但你卻似乎從中途折返某種狀態。那就像與他一起走了一段長長的岔路,終於只能躲回出發之前,孤獨的房間。
如果相遇是注定,那麼分離也是注定嗎?人海渺渺,他等待新鮮的人、新鮮的戀情潛在其中,而你只是不願成為他的舊人。但如今已是一廂情願,固執的人一點也不可愛。雖然你完全不想要可愛。人生雖過隙,卻也不那麼倉促,你一點不期待誰,無餘力再去分享什麼,就是憂鬱沒有了他。你很對不起,也很沒臉皮,那些靡靡心聲,於他沒有意義,缺乏營養,卻仍執意吐露。可是,你所有的真實,不給他,你不知道要給誰。
近程目標確立,他往前走了,你真誠為他喜悅,但同時也深深感傷著,他不再帶著你一起走。而你想跟著他,亦步亦趨,儘管明知很快的,便再也跟不上了。雖然說了許多許多,你也仍不懂為何可以堅決到十多年的情感與相守,竟求不得一次卑屈的修補?可是看著現在的他,你卻必須裝懂,必須當一個應該成熟的大人,必須不當一枚絆腳石。「很多當下裝懂的事,結果就是一輩子不懂。」在書裡讀到的時候,你很害怕那就是後來的你。
每天,你有試著與他的態度一樣,正向以對,相信會好的,可總是功虧一簣於你不知道怎麼快樂,還有什麼是快樂的?世界變了樣,要用什麼再構築一個「好」的世界?你從不要求多完美,但卻連一直很滿足的完美也挽不住。分離於他,是武裝好的準備,所以對你變成了割得更深的血肉模糊。那並非蓄意去做些什麼,轉移注意力就會弭平的傷,因為那是滲在分分秒秒、每一條肌肉纖維裡的苦澀。
傷心是會累的,可是你還不知道怎麼快樂。
現在什麼是他的快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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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看了影集《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》,但好像挑錯時機。
即便如永久子那樣獨立自在的都會女子,也有需要依賴,倒臥前夫大腿上安然睡去的脆弱時分。第一任丈夫憶起岳母曾對他言:「這孩子很愛逞強,請你珍視她一輩子。」你當然不及永久子對已逝的感情(婚姻)那般率性灑脫,但你確實愛逞強又倔拗,而自毀了他對你的珍視。在他的珍視裡,建構了太多「你」的意義,那都是被愛的價值,而今一文不名。
你就像第三任丈夫中村說:「對不起,我其實無法把我們當成回憶,也說不出再見,我還想和你一起坐在那張沙發上,挽回那些遺失的時光。」
可他卻已是大豆田永久子:「當一個人下定決心就結束了。」
你承認自己真的很沒用。對他完全輸不起。
思慮到此,你倦極疲極,亦哀極。每晚,都是力氣潰散無遺地倒下。
沒有任何一檔夢在漆黑中開播。但在夜深到連孤魂都停止遊蕩的時候,在未開冷氣的房間裡,覆著一條薄被的床鋪上,你被渾身激顫的僵冷凍醒。如果你不在曠野,不在地獄,不是所有的鬼都聚在這裡,那就是除了意識,你的身體也慟受他的割離。好冷,你甚至必須切斷循環扇的微風。你緊緊抱住自己。
好冷。你未曾赤足裸身在酷寒茫雪中,卻已體嘗那絕境的冰冽。
無關緊要。
原來這就是一個人再也不想與另一個人在一起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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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頓在家的單人晚餐。
餐桌上,日式雞肉咖哩、清炒高麗菜與配蘸一碟油膏的汆燙小卷,三道菜,餐桌旁,照例一人的空盪。緩慢地吃,猜他也該是一個人晚餐,也許佐一節Podcast,或一段影集。閃了神,你好想再做幾道菜餚,要不然簡單一碗蝦仁蓋飯也行,與他對坐著一口一口吃,聽他稱讚美味,碗空了,一起撫肚喊飽。
好像有點知道真正的憂鬱是什麼了。
你以為自己慢慢釋懷,慢慢在趨好了。然而常常,不過是出門買物、取件,行程簡單,卻直想多快幾分鐘躲回家。有時,幾日平靜,便又連兩晚躺下來就淚滾,涼了雙鬢,醒來眼前就湧起一片糊糊的霧。白天只是坐著,剛想到他,就忽然掉淚,整個人沒有意識地被一種酸,一種沉,磨著絞著拖著。成天昏倦,多數時間都空洞失神。低靡與絕望從來沒有這樣像從心底茂長的雜草,被你自己的淚水灌溉,除多少生多少。反覆不休。
如此的不由自主,是憂鬱了?
或者,你非憂鬱,只是不快樂了。
某天上午,男藝人捷運站共構大樓墜樓的消息,鋪天蓋地。看著事件報導,種種分析與回顧,胸口揪得很緊繃,你為了男藝人哭,但似乎又像有了一個好好再痛哭釋放心理壓力的理由。「他為什麼要這樣?怎麼可以捨得下?」不停在腦子轉,但卻又好像能體貼他的辛苦,為他的放下──無論是什麼,感到一絲欣慰。
你誠實讓他知道這些低落迷惘,並非要咎責,或讓他擔心,如果他會。你也不期待他會試圖做什麼,你知道他不想做,且做不到了。只希望他尊重你,別背著你偷偷訊息其他共同友人,你不想因著難堪或疲於應付關心而不得不躲得更深。如果這是你非要經過的折磨,你想要一個人撐過去。
你一直告誡自己,他已經是不值得你這樣顛顛倒倒,消沉失魂的人。但那要怎麼壁壘分明?人的感情與情緒是攪散的色譜,不是乾淨工整的色塊,就像如今你為了他而哭,也有相當程度是為了自己而泣。沒人憐你了,你只能憐自己,而那畢竟又是互為因果的糾纏不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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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早上,父親去公園晨走前,在房門外輕語,要你稍晚些時間上樓察看一下母親的狀況。應該是昨晚忘了服藥,一起床,嚴重的高血壓發作,站不穩,更甭說行動。父親攙扶母親如廁,讓她服完降血壓的藥,現下又躺回枕上歇眠。
父親前腳出門,你便輕著步伐去探看母親一眼。均緩的呼吸,寬鬆的眉頭,靜靜看著母親睡得安穩,提懸的心才落了實。
返回房間,腦海忽忽浮現他們一對垂老夫妻相互依持的畫面,眼眶無預警地酸澀濡濕了。毫不意外,這段時間內心那空乏的坑洞,跌進幾粒石,泛起了悶沉回音。
分手後,他不需要你,你也沒有被需要了,無憑的孤獨,是自己的一切枝微末節無人知曉。他原是你沒有顧忌的寄託,但他珍愛的盒子已經清空,你已經不是他理所當然的收藏。這些日子以來,情緒的波浪動輒滿過額際,淚水不停像夏日汗水,乾了又沁,但哭得再可憐兮兮,也沒有誰要疼了。
午後近黃昏,臉色明顯憔悴的母親,覆述晨間簡直驚心動魄的天旋地轉,納悶著才誤了一次藥,怎麼就症狀激烈。母親也談及晌午獲悉消息,親近友人的妻子秀珠阿姨,在家突昏厥倒地,緊急送醫,發現腦部血管斷裂,判定腦中風,人正在手術室裡搶救。母親好不憂傷地感慨,她人明明平常看起來就健健康康的......。你靜默聽著,心裡悵然,深深祝禱著。
不知話題怎麼就一陣風轉,母親仿若漫不經意地探問:「這馬拜六禮拜那攏無看你去揣伊?」終於還是面對這個問題,然而來得猝不及防,你胃裡一陣翻騰,過去周末膩在一起的況味,化成瀰漫的氣息熏得你滿腔窒息感。避開抑著溫燙起來的眼神,淡淡的,你只能淡淡的搪塞一聲:最近很忙。當下是惶恐母親繼續追問的,但謝謝無名之神的憐顧,母親只是頓了頓,便不再吱聲。
時不時,你還是反覆的想,他要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,所以決心分手......難道兩個人一起,他便無力追求自己的夢嗎?為什麼一定是放棄一方,才能成全另一方?若真的是愛的,怎麼就無法一絲妥協、一毫調整?
是你迷糊了。那非緣由,而是結果。在倆人關係裡,你並非全然無過無辜的受害者。
回憶變成永不匱乏的寂寞,如斯優美。始終刺心,很痛很痛的,已然不是過去牽過手的種種,而是問還有機會嗎?他輕易的說,我不想。是求他別轉身而去,他堅定的說,我不要。是他不願時刻待在你身邊,已經無懼丟棄伴侶關係,能對你毫不猶疑地一再搖頭了......
他依然會與你對話,對你笑,但淒楚絕望的是,話語圈圍起的封鎖界線,一線之隔卻是很遠的疏離,而那明明是給你的笑顏,卻澈底不是同一個意義的笑了。
世態多變,還尚存遺跡,心變了,原來才是真正的消失殆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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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光真的不會停頓嗎?
那午,他說了你是他胸口裡的洞,擲出種種累積未解的艱難窘礙與課題之後,數月已逝,你以為跟著日子,多少磕絆著前進了,卻每在想起他之際,體察自己其實仍泥陷彼時,寸步未移。
2023年1月7日 星期六
《中國時報 》2023年1/03 人間副刋 自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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